截止到目前为止(2026年5月16日21:30),成本1300万人民币的爆冷潮汕语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票房单日票房占比72.9%,排片率34.3%,累计票房3.95亿,把一众大牌云集、口碑前作续集、大牌导演新片等等所谓被看好的大片远远甩在后面。有评论说这部电影是划时代的,会开启中国电影的新篇章,为这个比寒冬还冷的电影市场吹来复苏的春风。姑且不论这评论是不是靠谱,事实上观众并没有离开电影,那么,《给阿嬷的情书》一定是做对了什么,而中国电影市场的参与者(投资机构、制片公司和创作者们)一定是做错了什么。
这些年,每当中国电影一遇冷,最省事、也最轻飘的一句话总会出现:观众不看电影了。似乎一切都很好理解也很好解释,短视频抢走了注意力,短剧碎片化了时间,流媒体改变了习惯,年轻人不再愿意走进影院,电影自然就不行了。但这个简单粗暴的回答藏着最大的问题,不是它完全错了,而是太偷懒。观众并没有停止消费故事、人物、情绪、冲突和命运,他们只是越来越少从电影里获得这些东西。据统计,2026年,微短剧用户人均单日使用时长已经达到129分钟,超过长视频;与此同时,今年中国电影总票房仍然在增长,并没有出现表面意义上的“突然死亡”。问题从来不是“没人看内容了”,而是电影为什么越来越难让人把整块时间和整块情绪完整地交出来。个人观察,不是观众抛弃了电影,而是平台和大数据把电影改造成了另外一种东西。
这场改造,并不是从人工智能时代才开始的。它至少走过了三步,并且每一步都在悄悄地重写电影的边界。第一步,是综艺电影化;第二步,是“大数据电影”、影剧联动、品牌联营和IP预售式电影化;第三步,才是今天的平台型内容逻辑彻底反向改造电影本身。就是说,中国电影不是突然死掉的,是被一步一步改造(折磨)死的。从业者们先是学会了怎样做出更像平台喜欢的东西,而平台最喜欢的是数据,以后做出来的东西也就越来越难像电影。电影不是一夜之间失去灵魂,它是先学会了讨好,才慢慢忘了自己。
第一步在十几年前。2014年,《爸爸去哪儿》大电影在春节档拿下近7亿元票房,2015年《奔跑吧!兄弟》延续这股热潮,媒体当年甚至直接写出了“有一种电影叫综艺”这种标题。今天回头看,这一波运作可怕的地方不在于片子拍得烂,而是它们用一种非常直接、几乎羞耻感都没有的方式向行业证明:原来电影不一定要先是电影,也照样可以赚钱。观众并不是为人物、叙事和银幕语言买票,他们是为综艺里已经建立起来的熟悉感、陪伴感和明星人设买票。电影第一次如此赤裸地沦为一个流量兑现终端:不需要自己从零创造世界,不需要自己建立人物,只需要承接屏幕外已经存在的关系。综艺电影最坏的示范,不是它拍得不像电影,而是证明了:不像电影的东西,也可以以电影的名义赚钱。
这一口甜头至关重要,它改变了整个行业看电影的方式。过去,电影好歹还被认为是要靠作品本身成立的东西,即电影本体;从综艺电影开始,电影第一次被大规模地当成一种“流量变现的容器”来理解。可以不从人物出发,不从形式出发,不从叙事出发,而从热度出发,从明星效应出发。后来的《爸爸去哪儿2》《爸爸的假期》这类同质项目很快失速,也恰恰说明观众并不是完全没有判断力,但行业已经被教育了一次:原来平台热度可以平移成票房,原来电影可以先是别的东西,再顺便变成电影。这其中最深的毒,不是某几部烂片赚钱,而是它让整个行业第一次相信:电影性可以暂时被搁置,先把“可转化的注意力”抓住再说。
第二步,即所谓“大数据电影”。这个词听起来似乎是陈词滥调,但恰恰对应了中国电影最关键的一次错轨:从那时起,越来越多项目不再首先被当作作品,而被当作一个“已经有用户基础、已经有热搜潜力、已经有传播模板、已经有情绪预设”的工业化产品。像《何以笙箫默》这类项目,当年就被明确放在“品牌联营”“影剧联动”的逻辑里讨论;也就是说,电影不是先问自己有没有必要存在,而是先问:这个IP、这些演员、这组用户画像、这条宣发路径,能不能把电影做成一个更大号的流量产品。真正危险处,不是大家开始看数据,而是把“已有热度”误当成了“作品生命力”。平台和大数据最擅长识别的,是已经成功过的模式、已经成立的情绪、已经验证过的爽点和已经有粉丝盘面的对象;它们最不擅长识别的,则恰恰是那些一开始看起来不那么安全、不那么标准、甚至不那么“像会成功的电影”的东西。大数据最擅长识别“像会成功的电影”,却最不擅长识别“真正会长出来的电影”。
于是,钱还在,甚至越来越聪明,但越来越没有想象力。很多人今天说中国电影的问题是缺钱,其实并不准确。准确的说法是:钱没有消失,只是越来越只流向熟悉的明星、熟悉的题材、熟悉的情绪、熟悉的档期、熟悉的成功样本。钱不是不投电影,而是不投那些尚未被证明、也无法被立刻证明的电影。于是,真正有生命力的作品,常常在前端判断里先被当成风险;反而是那些“看上去更像会赢”的项目,更容易获得资源。你只要把这几年真正让市场惊讶的几部片子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这个系统判断失灵得有多严重。《隐入尘烟》上映初期票房低迷,后来靠口碑逆袭破亿;《周处除三害》最初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安全盘,却在大陆市场一路爆开;泰国的《姥姥的外孙》没有大明星工业,没有巨量宣发,却在泰国本土连夺票房冠军,并在新加坡、印尼等地创下泰片票房纪录;香港的《破·地狱》更是在2024年11月上映后迅速突破1亿港元,后来一路创下香港华语电影票房纪录;台湾的《海角七号》当年同样在长期低迷的国片市场里,靠口碑从边缘位置一路长成5.3亿新台币的奇迹。这些片子真正共同证明的,不是“奇迹会发生”,而是:这个行业前端的资金和判断系统,越来越不会识别陌生生命力,越来越不会从创作出发,从电影本体出发,从电影的情怀出发。中国电影真正的问题:不是缺钱,而是钱越来越没有专业性和想象力。
这句话里的“没有想象力”,并不是骂投资人不聪明。恰恰相反,今天的钱比以前更聪明,更会算,更依赖数据,更讲究样本,更会看预售、画像、情绪、话题曲线和社交平台反馈。问题也就在这里:电影这种东西,最值钱的地方,恰恰常常不是最容易被算出来的地方。平台和数据越强,钱就越倾向于流向“看起来最不容易出错”的项目。熟悉的演员,熟悉的导演,熟悉的系列,熟悉的情绪模板,熟悉的悬疑结构,熟悉的社会议题包装。它们当然不一定全错,甚至短期内很可能是“职业正确”的;可一旦整个系统都越来越只相信“像会成功的东西”,就会越来越失去发现“真正会长出来的东西”的能力。一个行业最危险的时候,不是没钱,而是越来越只敢投资那些“不会让自己显得判断失误”的东西。
更讽刺的是,这种逻辑最后连明星和名导自己也逃不掉。一旦整套系统都按“已被验证的有效性”运转,明星和导演也会被固定成某种模板。沈腾是一个最典型的例子。他曾经几乎成了“票房安全感”的代名词,可《四海》《超能一家人》这样的失手已经说明:观众并不是不喜欢沈腾,而是开始厌倦靠“含腾量”忽悠入场又端出一盘烂菜的骗局。黄渤也一样,他曾经代表的是一种非常稀缺的银幕气质:油滑、疲惫、底层感、荒诞感和可信度混合在一起。但当“黄渤式安全感”被反复调用,这种独特性也会变成模板,模板再往前一步,就只剩消耗。宁浩、黄渤、沈腾的《疯狂的外星人》,在纸面上在常规逻辑上几乎不可能出错,可它后来依然被反复提及为“资本想象与真实市场落差”的案例。陈思诚则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样本。他表面上最像这个时代的胜利者:懂档期,懂反转,懂悬疑,懂平台传播,懂如何把电影做成事件;可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失手更有解释力。目前正在上映,与《给阿嬷的情书》同档期的《10间敢死队》票房只有7000万,排片占比1.2%,走势与前者正好想法。而前两年的《外太空的莫扎特》票房不及预期,不是他突然不会拍了,而是当一个导演越来越被自己那套“有效逻辑”包围时,系统也就越来越不鼓励他偏离自己的舒适区。至于《囧妈》,更提前暴露了另一层问题:电影不再天然属于院线,而开始被平台重新定价。平台逻辑最隐秘的暴力,不是要求每个人成功,而是要求每个人只能在自己已经成功过的地方继续成功。
所以,现在的中国电影并不是简单地“竞争不过短剧短视频”,而是在更深层上被平台化的大数据逻辑改写了生长方式。电影原本是慢变量的艺术,需要试错,需要陌生,需要允许创作者和投资人对不确定性保有耐心,需要允许某些作品在上映前看起来没那么强,甚至没那么“对路”,却能靠人物、气质、口碑、时间慢慢发酵。可平台逻辑天然奖励的是快变量:即时反馈、即时情绪、即时传播、即时转化、即时验证。短视频和短剧之所以强,不是因为艺术性更高,而是更符合今天被训练出来的消费神经。它们不要求你先信任作品,而是直接给你反馈;不要求你交出整块时间,它们切成无数小块;不要求你忍耐人物慢慢生成,它们让人物在几秒钟内就被标签化,靠反转和噱头保持你的多巴胺高水平分泌。电影一旦也开始向这套系统低头,就会越来越像“长视频时代的短内容”。表面上还叫电影,内部已经是另一种东西。平台和大数据没有直接杀死电影,它们先把电影从一种“慢慢长出来的艺术”,改造成了 “不断证明自己有效的内容”。
而一部越来越只会证明自己“有效”的电影,会首先失去什么?不是票房,不是明星,不是投资,而是中间地带。这个中间地带,才是电影生态里真正最重要、却最不被外界看见的一层。包括中腰部项目、青年导演的试错空间、非头部的编剧和剪辑岗位、宣发、选角、美术、分镜、执行制片,以及一整套不那么耀眼、却决定电影厚度的工作。平台和数据逻辑越强,这层地带越危险。头部还能赌档期、赌IP、赌明星,底部内容还能靠快产快销活,中间那层“不够大、也不够快”的电影反而最难活。它们不适合做短剧,也不适合做事件级头部项目,却恰恰是电影最重要的训练和成长空间。平台逻辑最先摧毁的,不是电影的头部,而是电影赖以生长的中间地带。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很多人会误把问题归结为“观众变了”。观众当然变了,但观众不是自己变成今天这样的,他们是被平台和内容环境训练出来的。平台奖励即时反馈,短视频奖励高刺激,短剧奖励高频钩子,长视频也越来越向“短而快”的结构低头。在这样的环境里,观众当然更习惯迅速被抓住、迅速获得情绪回报、迅速明白人物、迅速知道作品“在说什么”。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天生不再需要电影,而是电影越来越羞于要求他们把整块时间交给自己。它越来越怕慢,越来越怕空,越来越怕人物还没有立起来观众就已经滑走,越来越想在每个段落里证明自己有用。可艺术一旦天天急着证明自己有用,就很难再成为真正重要的艺术。不是观众失去了耐心,而是平台把耐心变成了一种不被奖励的能力。
中国电影不是突然死掉的,是被一步一步改造死的。从综艺电影开始,它第一次学会了把自己当成流量兑现工具;从“大数据电影”开始,它越来越把已有热度误当成作品生命力;到今天,平台和数据不再只是帮电影卖票,它们开始反过来定义电影应该长成什么样:更快,更准,更能切片,更能传播,更像内容。于是,观众看到的并不是电影变少了,而是越来越多“像电影的内容”出现了。有明星,有导演,有预算,有工业外壳,可最难被替代的那些东西——人物的陌生感、命运的重量、创作的偏差、缓慢发酵出来的余韵——却越来越稀缺。电影最可怕的,不是今天有没有爆款,而是明天还有没有人、还有没有钱、还有没有耐心,去等待一部电影慢慢长出来。
而那些真正让一个地区电影活过来的作品,偏偏从来不是最像PPT、最像热搜、最像模板的东西。《姥姥的外孙》不是这样,《破·地狱》不是这样,《海角七号》不是这样,《隐入尘烟》《周处除三害》不是这样,今天的《给阿嬷的情书》也不是这样。它们真正站住的地方,恰恰都不是“第一眼安全”,而是“后来长出了生命”。相反,《阿修罗》这样耗资巨大的项目、《寒战1994》这样高度依赖旧IP余温与安全感召唤的新片,恰恰说明另一件事:钱可以越来越多,工业可以越来越大,项目可以越来越像回事,可只要平台和数据逻辑继续决定什么值得被投、什么值得被看、什么值得被等待,那电影就会越来越像一场不断优化的内容试验,而不是一门仍然保留陌生、风险和命运感的艺术。不是电影没有未来,而是一个只相信安全感的行业,先一步把未来变得越来越像过去。
这才是今天中国电影真正的死法。不是死于观众冷漠,不是死于市场骤冷,不是死于某一次票房失败,而是死于一点一点把自己改造成了一个更会迎合注意力、更会复制成功、更会计算回报、却越来越不敢相信陌生生命力的系统。而一部越来越不像自己的电影,最后当然也就越来越难被人真正怀念。
责任编辑: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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