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青岛石老人海水浴场，一辆上世纪80年代的电视转播车迎来了一个颇有意味的新“直播现场”。

　　它没有架起摄像机，也没有向千家万户传输电视信号。这一次，围在车旁的是参加“缘来·海誓山盟”主题活动的年轻人。有人喝咖啡、看海、聊天，也有人在这里认识新的朋友。

　　作为青岛电视台第一辆电视转播车，它曾穿梭于岛城各大新闻现场，见证并记录了这个城市数十年的发展变迁。退役之后，青岛广电将其活化利用，在保留复古车身与广电文化元素的基础上，改造为一辆集咖啡、社交、文旅体验于一体的移动商业空间，让老设备以更有温度的方式重新走进市民生活。

　　9月19日，这辆咖啡车与青岛广电“牵手”婚恋工作室结合，迎来了首场“缘来·海誓山盟”主题相亲活动。以咖啡为流量入口，以文创零售为常态化场景，同时融合特色旅拍、相亲交友等多元业态，打造“广电文化＋滨海场景＋新消费+甜蜜经济”的复合型空间。

　　这件事甚至有一种偶然形成的象征意味。

　　曾经，电视转播车最核心的功能，本来就是“现场直播”——到场、记录，并代表无数不在现场的电视观众共同见证。如今，它依然在“见证”，只不过不再隔着屏幕。

　　过去，这辆车把城市现场传给观众；今天，它开始把人重新聚到城市现场。

　　有意思的是，就在这辆老转播车重新“上岗”的两天前，9月17日，国新办刚刚举行“十五五”时期广播电视和网络视听高质量发展新闻发布会。发布会里的政策术语不少，但站在台里人的角度，最值得记住的其实是两件事：广电视听要“挺进经济社会发展主战场”；谈到苏超等“城超”时，媒体的角色被明确放进了“策划、转播、宣传和运营”整条链路。

　　如果把它翻成从业者更熟悉的话：过去最值钱的是把一件事拍下来、播出去；以后如果还只赚“播出去”这一笔钱，可能不够了。广告的钱越来越难赚，IPTV的新增红利也快到头，广电必须开始想下一笔钱从哪里来。

　　如果只看这一辆咖啡车，这不过是一次颇有创意的存量资产活化。但把它放回过去十几年中国广电发生的变化里看，会发现它所折射出的东西远比一杯咖啡重要。

　　广电真正需要重新认识的，也许不是一辆退役转播车还能值多少钱，而是几十年媒体经营究竟留下了什么。

　　过去大家习惯把广电资产理解成频道、频率、设备、演播室和大楼。现在越来越多机构开始意识到，那些真正难以复制的资产，可能是另外一些东西：公众信任、城市记忆、地方IP、政府和社会资源的连接能力，以及长期参与当地公共生活形成的组织能力。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中国广电正在经历的，并不只是“电视怎么继续活下去”的问题，而是一次更根本的产业角色变化。

　　走下坡路的，是“频道经济”

　　十多年前，广电还是中国相当令人羡慕的行业。

　　尤其是省级卫视和经济发达地区的城市台，有牌照、有频道、有覆盖，还有源源不断的广告客户。主持人、记者、编导是光鲜职业，电视台本身也是地方文化和商业传播的重要中心。

　　那个时代电视台为什么赚钱，其实并不复杂。

　　频道是稀缺资源。

　　一个家庭能够收到的电视频道有限，人一天能花在电视上的时间也有限，黄金时段不过几个小时。谁占据了这些有限的频道和有限时段，谁就掌握了一段稀缺的大众注意力，然后把它出售给广告主。

　　电视台真正卖的，从来就不是电视剧、新闻和综艺节目，而是被频道聚集起来的注意力。

　　然而，互联网改变了这一切。

　　最直接的变化就是观众离开电视机，而更重要的是基于频道的传统电视广告这门生意本身变了。

　　传统电视广告可以告诉广告主大概有多少人看到；互联网广告却越来越能够告诉客户，是什么样的人看到、有没有点击、有没有购买，一次成交花了多少广告费。

　　广告主因此从“购买媒体”逐渐转向“购买效果”。

　　这不是两种传播渠道之间简单的流量竞争，而是一场广告技术的代际变化。

　　2023年，全国电视广告收入516.35亿元，广播广告收入67.31亿元；与此同时，广电和网络视听机构通过互联网取得的新媒体广告收入已经达到2698.34亿元。到2024年，全国广播电视和网络视听行业广告收入继续同比下降7.36%，但短视频、网络直播等收入达到4515.24亿元，同比增长5.43%；技术服务、票务、游戏、主题乐园和衍生品等收入增长12.85%。

　　所以今天简单说“中国广电一直在走下坡路”，其实还不够准确。

　　2025年，全国广播电视和网络视听行业总收入仍达到15464.29亿元，同比增长5.22%。行业并没有整体消失，视频消费更没有消失。真正失去增长基础的，是建立在频道稀缺、线性收视和广告时段之上的传统频道经济。

　　这个区别很重要。

　　因为如果把问题理解成“年轻人不看电视了”，解决办法很容易变成去短视频平台开账号、把节目剪成竖屏、再做一个客户端。

　　但如果真正消失的是频道的稀缺价值，那问题就大得多了。

　　过去多办一个频道，就意味着多一个传播入口、多一块广告库存。因此全国各地出现了都市、财经、影视、生活、公共、旅游等各种专业频道。

　　可惜，中国电视长期存在另一个问题：频道越来越多，真正有差异的内容却没有同步增加。

　　同一部电视剧可以在不同卫视相近时期先后播出，各台综艺彼此借鉴，地方台争抢的是同一批广告主、电视剧和大众观众。曾经的“一剧多星”、电视剧里密集插播广告，都是频道经济极盛时期留下来的行业现象。

　　在频道稀缺的时代，这种同质化仍然能够存在，因为频道本身就有价值。

　　当互联网带来几乎无限的内容供给以后，这个逻辑就反了过来：一个没有差异化的频道不再意味着“多一个入口”，而意味着多一套人员、节目、技术和管理成本。

　　所以近年来全国各地广播电视频道频率大量关停并转，并不只是一次简单的降本增效。

　　这是整个行业开始承认一个事实：频道数量已经不再等于传播能力。

　　IPTV曾经给地方广电买来了十年时间

　　幸运的是，传统广告开始下降的时候，另一条增长曲线几乎同时出现了IPTV。

　　两级播控体系让省级广电在新的电视传播体系中获得了一个重要位置。随着三大运营商高速发展家庭宽带，IPTV跟随宽带进入千家万户，各省级广电及其新媒体公司由此获得平台分成、增值业务等收入。

　　对于广告正在流失的地方电视台来说，这笔钱非常重要。

　　某种意义上，IPTV给中国地方广电买来了接近十年的转型时间。

　　但现在，这段时间也快用完了。

　　2023年底，三大基础电信运营商IPTV用户达到4.01亿户，当年还净增2058万户；2024年底用户增长到4.08亿户，全年净增已经下降到653.4万户。

　　2025年，工信部把统计项目调整为“互联网电视（IPTV、OTT）用户”，总规模仍为4.08亿户，全年净增只有59.1万户。由于统计口径名称有所变化，不能把几个数字机械地连接起来比较，但家庭大屏市场从高速增量转向存量，已经十分明显。

　　收入端同样如此。2024年，广播电视机构IPTV平台分成与OTT集成服务收入258.56亿元，同比下降4.69%。这并不意味着IPTV会突然消失，而是说明依靠用户数量不断扩张形成的红利已经结束。

　　这件事的意义比几个百分点更重要。

　　传统广告衰退以后，IPTV解决了一个阶段性的“钱从哪里来”的问题，却没有彻底回答另一个问题：离开频道牌照和新增用户，一家地方广电机构究竟有什么别人替代不了的能力？

　　过去这个问题可以被增长遮住。

　　现在遮不住了。

　　治理“看电视难”，先把电视重新变回电视

　　过去几年，电视行业有一个很尴尬的问题：电视越来越智能，看电视却越来越难。开机先进入复杂首页，直播藏在会员、点播和应用之后，有的家庭还要同时面对电视机和机顶盒两个遥控器。对于年轻人只是麻烦，对于很多老年用户，已经变成“打开电视，却找不到电视台”。

　　所以，“双治理”首先解决的其实是一个最基础的产品问题：电视机首先应该方便地看电视。

　　2023年以后，有线电视和IPTV被统一要求提供“开机进入全屏直播”模式，并将其设为默认开机方式，同时压缩操作层级、取消开机广告、增加“看电视”快捷入口。到2023年底，全国约2.85亿有线电视和IPTV终端已经基本实现开机全屏看直播。

　　实际落地中，CCTV-1被普遍放在了最重要的默认直播位置。这个选择并不难理解：作为全国综合旗舰频道，它承担重大新闻和公共信息传播功能，用一个全国统一、最具公共属性的频道作为开机入口，本身就符合简化操作和主流传播的逻辑。

　　它同时也产生了明显的产业效果。开机第一屏本身就是极其稀缺的注意力资源，CCTV-1由此获得更稳定的触达，收视和广告价值随之进一步增强。对于一个总量已经明显收缩的电视广告市场来说，这种集中也有现实的一面：如果有限的电视注意力继续平均摊薄在几十个高度同质化的频道上，每个频道的商业价值都会越来越弱；至少保留一个具有全国规模触达能力的旗舰频道，也等于给传统电视广告保留一个价值标杆。

　　9月17日发布会又把下一步概括为从“双治理”走向服务和体验“双提升”：一体化电视要把机顶盒能力进一步软件化，电视大屏还被赋予康养、教育、智能家居等家庭服务入口的新想象。 这同样是一个信号——连电视机本身都在从“播什么”向“还能提供什么服务”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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