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娱活人，越来越少了。”

　　这是近年来多数观众的共识。

　　大家缅怀那个明星敢在社交平台上发牢骚、敢直言不讳的“野生时代”。却忽略了一个极其残酷的真相：如今舆论场里，“活得真实”渐渐变成一件风险与代价极高的事，敢于展露本心的艺人，常常被推到风口浪尖，成为网络上情绪宣泄的对象。

　　从这个角度来看，内娱确实需要“活人”，但需要的可能并不是一个被珍惜善待的“活人”，而是一个用于被审判、被凝视、被批判乃至被嘲笑，进而满足集体情绪宣泄的“靶子”。

　　无独有偶，近期女明星白鹿，便陷入了这样一场“活人审判”。

　　在《奔跑吧》户外高强度录制环节，众人感慨疲惫时，白鹿直言自己只觉得晒；游戏互动里，她以玩笑口吻称呼前辈，泼水游戏中也依照综艺氛围自然互动。

　　如果将其置于一档竞技类真人秀的完整语境里，无论是体力高压下未加修饰的真实感受，还是遵循节目规则的对抗互动（实际上其他嘉宾也有类似行为），都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节目内容”。

　　甚至可以说，正是因为有了这种自然、爆点与情绪的拉扯，一档综艺节目才具备了引发关注与讨论的张力。

　　然而，在当下的互联网生态里，这些切片很快被人单独拎出来解读放大，迅速演变成了一场针对艺人性格底色的道德审判。

　　一定程度上讲，这已经在内娱形成了一个怪异的死循环：

　　观众期待艺人展现真实鲜活的一面，希望看到跳出模板化人设的表达；可当艺人放下偶像包袱、流露本真性格，言行中的小细节、性格里的小特点，又会被无限放大评判。

　　“荧幕”与“现实”的界限被抹平了，“屏幕真实”和“日常真实”混为一谈，进而把对“综艺人设”的攻击，目的性转化为对艺人本人的猛烈抨击。

　　客观来看，这何其不公？但在主观的互联网狂欢中，它又如此血淋淋地存在着。

　　也正因如此，“活人”一步步变成了内娱里极其昂贵且高危的消耗品。

　　今天，小欢想借由处于争议漩涡中心的白鹿，聊聊当下内娱的这种舆论怪圈与畸形生态。

　　活人的前提，不可能是完人

　　先聊白鹿。

　　不可否认，白鹿并非毫无瑕疵，性格直率随性，有着鲜明的个人特点，外界对她的讨论，也大多围绕这份直爽的处事风格展开。在欢网大数据关于《奔跑吧13》白鹿的话题分析中，我们也可以看到搞笑、灿烂、热烈、出圈等。

　　但从更客观的行业视角来看，白鹿其实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有优缺点的“活人粗粝感”艺人，她的这种性格特质犹如硬币的两面，无法分割。

　　回顾白鹿在内娱的成长史，她是一个完全从“下沉市场”中靠野生生命力杀出来的异类——没有名门科班的系统包装，也没有一出道就众星捧月的资源神话。早年寄照片去SM公司落选，为了生存去当淘宝模特、拍“猫的树”微电影，再到后来因为天赋被于正发掘，一头扎进横店，成为疯狂连轴转的“横店劳模”。

　　9年19部戏，每部都用尽全力，在高压下拼命成长。这种近乎残酷的晋升路径，让她的骨子里保留了一种底层儿女特有的韧劲与“敢闯敢拼”，也化作亮眼实绩。

　　在欢网大数据分析中，我们可以看到白鹿的作品产出量质齐高，多部作品进入年度前三，拿到了一份几乎满分的成绩单。

　　很多人觉得她在镜头前过于外放，经常毫无表情管理地大笑，完全不符合主流叙事里精致优雅的女明星画像。但事实上，恰恰是这种“不端着”的性格，反倒最适合一个底层女明星的逆袭。

　　更重要的是，她这种原生的性格底色，也精准地呼应了她的荧幕形象，在影视作品中转化成了一种难以模仿的独特风格。

　　比如《烈火军校》里，她一头短发，灰头土脸地女扮男装，举手投足间由内而外的假小子英气毫无违和感。

　　《周生如故》里，她饰演的时宜作为悲情女主，骨子里却有着一种不向命运妥协的坚毅，那种哀而不伤的厚重情绪，远非温室里的花朵所能承载。

　　《宁安如梦》里，姜雪宁身上的霸气感与成长感并存，不圣母、不矫揉造作，让一个本可能走向脸谱化的女性角色变得立体且富有攻击性。

　　如今的市场大环境下，我们不缺妆容精致、宛如流水的工业瓷娃娃，不缺清冷孤傲的玉女小白花，亦不缺出身名门、端庄高级有品位的优雅淑女。在这些被完美人设层层包裹的类型中间，白鹿身上那种不加修饰的、粗粝的生动，反倒成了最大的赢面。

　　她的争议声越大，其实越证实了她的稀缺。

　　然而，在如今内娱严苛的审判标准下，她的这种稀缺特质，却让她一再陷入一种极其撕裂的生存悖论中。

　　什么意思？

　　既要她有热情奔腾的气质特点，又要迎合温文淑婉的玉女共识——既迷恋她在荧幕上放得开、有英气的飒爽质感，却又希望她事事周全、言行得体；

　　既要她草根逆袭的身份结果，又要符合文质彬彬的形象预期——既要一个底层女孩逆袭翻盘的励志叙事与形象气质，却又苛求一个在泥泞中靠长出獠牙和铠甲才“活”下来的女孩，拥有完美人设。

　　这是一种极其割裂的道德绑架。毕竟，常人难以在性格上既要又要。换一个从小养尊处优、被潜规则保护得极好的资源咖，可能根本演不出她身上那种带着野生颗粒感和可塑性的角色质感。

　　你可以批判她在荧幕之下某些表达的粗放，但你不得不承认，正是这种不完美的特质，营造了她作品中不可替代的生命力。

　　献祭“活人”，又看不起“假人”？

　　从这个逻辑来看，其实当下整个内娱都在陷入一个非常拧巴的怪圈。

　　你看剧、看电影、看宫斗戏，之所以觉得好看、觉得真实，恰恰是因为角色有灰度——有好有坏，有私心有贪婪，在人设的参差里才能照见人性。比如韩剧《来自星星的你》里，大明星千颂伊，虽然缺乏常识、虚荣、头脑简单、没文化，但这并不妨碍她鲜活迷人。

　　怎么一回到高度现实感的综艺里，规则就全变了？

　　只要相机一开，灯光一打，所有人就被要求原地飞升，必须成为毫无七情六欲、没有任何道德瑕疵的善男信女。一旦有明星流露出常识的匮乏，或者像白鹿这样随口一句“只觉得晒”，都很可能立即被“挑剔”大军和“道德警察”拿着放大镜疯狂绞杀。

　　为什么人们总是在虚拟的故事里欣赏残缺，却在现实的镜头前苛求完美？

　　要知道，在这种动辄得咎的审判之下，所有人趋利避害的本能就是“端着”，小心翼翼地扮演“绝对正确”。然后渐渐地，社交平台变成了无聊的广告分发机，综艺互动变成了滴水不漏的AI式官话。

　　而资本，又是最懂规避风险的。

　　为了不塌房，他们开始硬生生去捧那些没有任何性格棱角、没有任何情绪毛边、在温室里被保护得极好的“资本宠儿”。这些人被公关团队包装得滴水不漏，永远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说着最安全、最正确的废话。最后，即便他们成为了货架上看似无可挑剔的“商品”，但也彻底失去了创造艺术的痛感与能力。

　　而最讽刺的转折也呼之欲出：当整个行业充斥着这种无聊的“假人”、越来越像一潭死水时；同一批拿着放大镜审判的家伙，又会跳出来抱怨：为什么内娱全是假人？活人都去哪儿了？

　　那些敢于袒露真实的“活人”，其实在此之前早就被当作情绪耗材献祭了。

　　当行业创作压力激增时，抓一个有流量的“活人”，放大TA的性格漏洞，诋毁TA、嘲笑TA、消费TA，顺理成章地成了当下成本最低的娱乐方式。今天的综艺，早就不是放松娱乐的载体，反而更像一场全方位的“找茬选秀”。

　　纵观百年影史，性格张扬、有脾气的大前辈数不胜数。他们或许爹味、或许毒舌，身披争议但自信强硬，甚至带点自私和恶毒，但至少是活生生的人。

　　反观现在，看似人人善良温和的屏幕上，每个人真的都是善男信女吗？如果真是全员良善，为什么总有那么多看似人设完美的艺人，上一秒还在热搜上岁月静好，下一秒就走下神坛，彻底塌房？

　　答案不言而喻：靠厚厚的滤镜强行糊出来的完美人设，不过是一件随时会脱妆的“皇帝的新装”。镜头前演得有多“真善美”，塌房后反噬的底色就有多难看。

　　所谓“审判”，是藏在视角里的偏见

　　说到底，逼着所有人必须戴上“完美教养”的面具，才是这场审判最虚伪的地方。

　　让我们把目光拉回风暴的中心：

　　当白鹿被拿着放大镜审判时，关注点往往不止于当下的言行，还会下意识放大她身上“接地气”的特质。

　　而审判者似乎忘了，所谓“温柔细腻的共情力”和“滴水不漏的高情商”，并非从天而降。它们是极其昂贵的奢侈品。

　　需要极高的物质基础去长期滋养，需要在无菌温室般的精英圈层里日复一日地熏陶，才能内化成一种毫不费力的社交礼仪。但对于真正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艺人来说，生存才是第一法则。在高压的行业环境里，TA们习惯了直率表达、主动争取，身上带着奋力向上的“粗粝感”，TA们的神经注定大条，处事注定带着野蛮生长的笨拙与粗疏。

　　或许真的有人能从泥潭里开出完美无瑕的道德之花，但苛求每一个人都必须具备极高的悟性、迅速抹平成长环境差异，这本身就是一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傲慢。

　　从这个角度来看，所谓“舆论审判”，本质上其实就是一场对“活人气质”的傲慢凝视。看似严苛的内娱审判标准，其底层逻辑只是对“资本运作下的审美观”的深度谄媚，以及对臆想中“上流特权”符号的盲目仰望。

　　用精英圈层的处事标准，去要求一路摸爬滚打成长起来的人，本身就是一种片面的苛求。当下社会竞争压力大，很多人习惯以严苛的视角审视他人，通过评判他人的不足，获得心理上的短暂慰藉。于是，草根艺人身上真实的性格短板、随性的言行表达，便成了被放大讨论的对象。

　　在这种畸形的文化语境中，真正手握资源的“资本宠儿”即便业务能力平庸，也能凭借强大的团队包装，被轻易粉饰为“自带松弛感”与“不争不抢的贵气”；而草根艺人，仅仅因为暴露出不够精致的性格破绽，便沦为某些人在高压环境下发泄情绪的祭品。

　　一个健康的文娱生态，绝不应沦为少数“精英叙事”的圈子游戏。它必然是多元、包容且生动鲜活的——不仅能欣赏温室里被精心培育的无暇景观，更应接纳泥沼中野蛮生长、带有粗粝毛边的真实生命力。

　　回到白鹿。

　　她确实不够完美，不够圆滑，但这，恰恰是她在这个名利场里最不可替代的生命力。

　　作为一个年轻演员，她的成长空间肉眼可见是宽广的、向上的。我们不能一边享受着她真实鲜活带来的惊喜，一边又高高在上地审判她没能长成毫无破绽的“完美圣人”。

　　在这个全员“端着”、假人横行的时代，敢于不装的人，更不该沦为热搜祭坛上的消耗品。

　　不必强迫所有人活成统一的模板，接纳人性里的瑕疵与不同，尊重每一份真实的表达，才是文娱行业该有的审美与格局。

责任编辑：赵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