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在 2009 年问一个做流媒体的人:"用户到底想要什么?"大概会得到一个标准答案:好内容,简单的操作,一个屏幕搞定一切。
Boxee 给出的答案却有些出乎意料:用户还想知道朋友在看什么。
这个答案,几乎超前了将近十年。
在上一篇档案里,我们讲了 XBMC——那个从 Xbox 游戏机出发、最终塑造整个流媒体生态的开源先驱。Boxee 的故事,是 XBMC 故事的直接延续。它诞生于 XBMC 的代码之上,却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把技术极客的工具,做成普通人也能用的社交流媒体平台。
但 Boxee 从来不只是一个"更好用的 XBMC"。它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公司:既是开源精神的继承者,又是商业利益的追逐者(这不免让人想到 OpenAI);既和内容方打过持久的游击战,又最终选择和它的对手们握手言和;既做出了超前于时代的产品,又因为时机和执行上的失误,最终以 3000 万美元的价格卖掉了自己。
它的兴衰,是一段关于"过早正确"的故事。
一切从客厅的那台 Xbox 开始
要了解 Boxee 的由来,我们得先回到 2001 年。
那一年,Microsoft 发布了初代 Xbox。这台游戏机在当时算是一个异类,它内置了 8GB 的硬盘,搭载了一个高度接近 Windows 2000 的定制操作系统,用的是 Intel 奔腾 III 处理器,和 PC 的架构相差无几。Microsoft 造这台机器的初衷是面向游戏玩家,但黑客们一眼就看出了别的可能性:这是一台插在电视上的电脑。
这是个有趣的洞察。要知道,2001 年,几乎没有人把电脑连接到电视上。但是,每一个 Xbox 玩家,都在不知不觉间拥有了一台连接在电视上的、性能相当强悍的个人电脑。
黑客社区嗅到了这个机会。全球各地,分散在不同城市的开发者们开始独立探索:能不能把 Xbox 变成一个媒体播放中心?到 2002 年底,这些分散的力量汇聚在一起,催生了Xbox Media Player(XBMP),并很快演化为 Xbox Media Center,也就是 XBMC。
XBMC 能做的事,放在当时几乎是魔法:从光驱、硬盘或者局域网里的其他电脑播放图片、音乐和视频。要知道,这是在 YouTube 诞生前三年,是 Netflix 开始提供流媒体服务前六年,是 iTunes 开始卖视频的前三年。那个年代,人们看电影的方式是去租 DVD,听音乐的方式是去买 CD。非实体的数字媒体,还是一个极为小众的概念。
而 XBMC,已经在用一台改装过的 Xbox,把客厅变成了一个全能的多媒体中心。
但 XBMC 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它极其难用。要在 Xbox 上跑 XBMC,你需要先解锁硬件——要么通过某些游戏里的漏洞进行软破解,要么拆开机器安装硬件芯片。前者需要你熟悉特定游戏的特定漏洞,后者需要你有焊接工具或者愿意花钱找人来做。整个过程对普通用户来说,就像是在学习一门外语。
有个小故事,在 2006 年的夏天,Popular Science 的记者 Dan Nosowitz 带着自己的 Xbox 去了费城大学城一个略显可疑的地方,找了一个"有非凡技能的少年",花了 50 美元换来了一台安装了 XBMC、填满了游戏 ROM 和各种应用的改装版 Xbox。他后来写道,那台机器"比市场上任何设备都先进,比市场上即将出现的任何设备都先进三、四年。"
所以问题不是 XBMC 是否有价值。问题是,它只属于愿意花时间和精力去折腾的极客。
Avner Ronen:从以色列国防军到曼哈顿创业
Avner Ronen 第一次接触互联网,是在 1994 年的以色列国防军。他被分配到的那个单位,是整个 IDF 里第一个有互联网连接电脑的地方。有人给他看了一些下载速度极慢的网络图片。但 Ronen 当时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我立刻看到了互联网的潜力,"他后来在采访中说,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退伍之后,Ronen 创立了 Odigo——一个即时通讯服务,时间是 1998 年,他还在特拉维夫。Odigo 的方向是通过 SMS 短信来实现即时通讯,在 2000 年以一笔不错的价格卖给了 Comverse,一家规模更大的科技公司。但 Comverse 两年后关闭了 Odigo,Ronen 以收购负责人的身份留在了 Comverse 直到 2004 年。他说,那几年他的心思并不真正在那里。
2003 年,有人向他展示了 Windows Media Center——Microsoft 的一个半成品界面,大字体,大图标,专为"10 英尺体验"设计:用户坐在 3 米开外的沙发上,只用遥控器就能操控一切,不需要键盘鼠标。这套设计逻辑,正是如今几乎所有流媒体设备 UI 设计的基础:Roku、Apple TV、Nintendo Wii,以及所有有线电视服务等等。但在 2003 年,Windows Media Center 是粗糙的,几乎是不可用的。用户想在电视上看数字内容,就必须把一台笨重的台式机接到电视旁边,用键盘和鼠标来操控。"这真的是一团糟,"Ronen 说。
真正改变他想法的,是他的发小 Tom Sella,两人 8 年级时就住在特拉维夫郊区同一条街上,后来 Sella 成为了 Boxee 的 COO。Sella 向他展示了一个叫做 Xbox Media Center 的黑客项目。
Ronen 看 XBMC 的眼光,和 Bill Gates 在 2005 年看到它时几乎一样:这是一个由极度分散但极其才华横溢的开发者组成的无组织群体,正在做着远超它那个时代的事情。
Ronen 看完之后,决定把它变成一门生意。
他的方向很明确:XBMC 是极客为极客做的东西,而他想要做的,是"为大众,由极客"打造的东西。
2006 年底,时机到了。宽带开始真正普及,YouTube 刚刚被 Google 以 16.5 亿美元收购。这个价格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说明互联网视频的未来已经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确定的方向。Hulu 即将上线,Netflix 正在悄悄筹备流媒体服务。Ronen 判断,把互联网视频搬进客厅的窗口期,正在打开。他找来发小 Tom Sella,以及他从 XBMC 社区精心挖来的顶级开发者 Yuval Tal(后来成为 Boxee 的研发负责人),三个人坐在一起,Boxee Inc. 就此成立。最初的设想是:一个基于简化版 XBMC 的盒子,像 DVD 播放机一样即插即用,简单到任何人都能上手。说起 Boxee 这个名字的由来,也很有意思。Boxee 本身就藏着产品哲学。"Box" 指的是那台坐在客厅里的盒子,连接互联网与电视屏幕的物理设备;"ee" 的后缀在英语里带有"使用者"或"接受者"的含义,类似 employee、trainee。合在一起,Boxee 可以理解为"那个用盒子的人",或者更直接一点:盒子的主人。这个命名,恰好呼应了它最核心的产品信念:把内容的控制权还给用户。
公司最初以隐身初创公司(stealth startup)的形态运作,由几个天使投资人提供种子资金,悄悄打磨产品,等待亮相的时机。他们去找投资人,被各种拒绝了。"投资人说,操作会太复杂,成本太高,变现太难。"Ronen 后来回忆道。
没有硬件的钱,那就先做软件。
2007~2008:从一篇博客到 10 万用户
Boxee 命运的齿轮真正开始运转,大约是在 2007 年。
最初,公司就是双核心的组织结构:技术团队在以色列,商业重心在纽约曼哈顿。Ronen 和他的核心团队是几乎清一色的以色列人,COO Tom Sella 是 Ronen 8 年级时的邻居,CTO Roee Vulkan 是 Ronen 在军队时的教官,还有研发负责人 Yuval Tal,以及产品负责人 Idan Cohen。最初这个团队专注于 Mac 版本的开发,原因很务实:团队自己用 Mac,而且 Apple 的媒体中心软件 Front Row 实在是糟糕透了。
Boxee 的定位,从一开始就和 XBMC 截然不同。XBMC 是一个无边界的开源项目,任何人都可以往里面加任何功能。而 Boxee 追求的是"保姆测试"。Avner Ronen 的原话是:一个陌生人走进你的家,拿起遥控器,能不感到困惑或胆怯地,把互联网上的好内容搬到电视屏幕上。
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它定义了 Boxee 和 XBMC 之间的根本区别:一个是工具,一个是产品。
2008 年 6 月 16 日,Boxee 的第一个公开 alpha 版本正式发布,支持 Mac 平台。
Lifehacker 立即撰文盛赞,称它为"带有更新外观和社交气质的 XBMC"。那一年 10 月,在消费电子协会(CEA)的 i-Stage 竞赛中,Boxee 赢得了 5 万美元的大奖,Ronen 把其中的一半捐回给了 XBMC 项目的开发者们。这个细节很有意思,它说明了那个阶段 Boxee 和 XBMC 社区之间的关系:竞争还没有开始,互相成就的氛围仍然浓厚。
同年 6 月,Boxee 还在阿姆斯特丹主办了 XBMC 开发者大会,把全球最好的媒体中心开发者聚在一起。他们的团队在那次活动上贡献了一批代码补丁回到 XBMC 的代码库,同时帮助 XBMC 完成了非营利组织的注册——后者给了XBMC某种程度上的法律保护。
Ronen 后来说,那晚大家在阿姆斯特丹的酒吧里庆祝了很久。
但就在那次大会之后,Boxee 正式从 XBMC 代码库中 "fork" 出来,走上了独立的道路。
XBMC 团队和 Boxee 团队在 XBMC DEV CON 2008 上的合影
Fork,在开源社区里意味着分道扬镳。技术上,你可以带走所有代码;情感上,你在宣告自己的项目将有自己的方向。
Boxee 选择 fork 的理由,Ronen 解释得很清楚:他们需要 Netflix、Amazon、Hulu、Vudu 这些流媒体服务,而真正开源的项目很难和这些需要控制分发渠道的内容方谈判;同时,他们需要对产品有完整的掌控力,这在一个真正开放的协作项目里是不可能实现的;此外,开源的商业化模式也极为复杂,任何人都可以免费使用和分发你发布的内容。
"内容公司对开源不太舒适,"Ronen 说。"我们为过去的一些东西付出了代价,所以人们仍然认为我们是在试图颠覆他们的高利润设置。"
到 2008 年底,Boxee alpha 版仍在测试阶段,但已经积累了 10 万早期用户。这个数字,已经足够吸引真正的风险投资了。
400 万美元融资与"社交媒体中心"的诞生
2008 年 11 月,Boxee 宣布获得来自 Spark Capital 和 Union Square Ventures 的 400 万美元融资。
这笔钱的意义,远不只是账面上的数字。在那个年代,一个以媒体中心软件为方向的初创公司能拿到顶级 VC 的背书,本身就是一种市场验证。Spark Capital 和 Union Square Ventures 在那个时期投资了大量互联网基础设施类的公司,他们对 Boxee 的兴趣,说明他们相信流媒体即将成为主流,而 Boxee 是这个赛道里最有可能破圈的产品。
拿到钱之后,Boxee 做了几件事:把产品从 alpha 版推进到 beta 版,优化了导航和功能体验,开始认真拓展内容合作伙伴,并且把此前被投资人否定的硬件计划重新提上了日程。
但在这个阶段,最值得被记住的,是 Boxee 对自己的定位。
它把自己命名为世界上第一个 "Social Media Center":社交媒体中心。
这个定位,在 2008 年听起来几乎是一种奇怪的混搭。"媒体中心"是技术极客的词汇,和 Apple 的 Front Row、Microsoft 的 Windows Media Center 联系在一起;"社交"是 Facebook 和 Twitter 的词汇,和朋友圈和点赞按钮联系在一起。把这两者放在一起,听起来既不像是一个播放器,也不像是一个社交网络。
但 Boxee 对这个定位的理解,比任何人都清晰。
在 Boxee 的产品里,每一个用户都必须创建一个账户,这个账户是社交网络的基础。用户可以关注朋友,可以公开评分内容,可以相互推荐。当你推荐一个免费的网络内容给朋友时,Boxee 允许对方直接在软件里播放它;如果内容不是免费的,Boxee 则显示元数据和预告片。你的主屏幕,同时展示你自己最近看了什么,以及朋友们最近在看什么。
从 Boxee Beta版本开始,用户还可以开启一个选项:监控自己的 Twitter 和 Facebook 动态中出现的视频链接。Boxee 会自动识别这些链接,并把视频加入一个"稍后观看"队列。Boxee 还可以把用户的观看记录输出到 FriendFeed、Twitter 和 Tumblr,再通过这些平台的 Facebook 应用进一步扩散。
这套设计逻辑,现在看来是理所当然的。Netflix 知道你的朋友看了什么;Letterboxd 的社区建立在共同的观影记录上;Spotify 会推荐你朋友正在听的歌单。但在 2008 年,没有任何一个媒体播放平台在做这件事。
from Boxee blog,对社交媒体功能的思考
毫不夸张地说,Boxee 超前了将近十年。
但这里有一个值得注意的深层问题:社交功能的价值,依赖于"你的朋友也在用同一个产品"这个前提。Facebook 之所以有网络效应,是因为你所有的朋友都在 Facebook上。Boxee 的社交功能,却建立在一个用户基数极其有限的平台上。对于大多数用户来说,"看朋友在看什么"这个功能,意味着你需要先说服朋友去注册并使用 Boxee——这是一个很高的门槛。
这个逻辑困境,在 Boxee 的整个生命周期里都没有得到真正解决。但在 2008 年的那个时间节点,没有人有足够的数据来量化这个风险。大家看到的,是 10 万用户,400 万美元,以及一个清晰、令人兴奋的产品愿景。
Apple TV:意外的破圈机会
2008 年,当 Boxee 还在专注于 Mac 版本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在北卡罗来纳州的某个地方(Ronen 记得大概是那里),两个 Boxee 的重度用户兼前 XBMC 开发者,成功地把 Boxee 移植到了 Apple 的第一代 Apple TV 上。
"一开始我们很惊讶,因为我们不认为这能做到,"Ronen 说。"但后来它获得了大量的用户关注。"
Boxee 官方和这个黑客项目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不能公开支持,也不能公开背书,否则会立刻得罪 Apple 和内容方。但私下里,团队兴奋极了。
Apple TV Software 1.0 的 Front Row 界面和第一代 Apple TV 设备
第一代 Apple TV 是一个很奇怪的产品:这是 Apple 在 2007 年发布的,但它的设计初衷更像是一个 iTunes 的附属品,帮你把电脑里的内容投到电视上。它的内置存储空间有限,支持的内容格式也极度受限,在早期甚至不能播放 YouTube。用户普遍觉得它"没什么用"。
但 Apple TV 的硬件,比市面上大多数流媒体设备都好:它有一个相对强劲的处理器、完善的 HDMI 输出,以及——这才是关键——足够开放的底层系统,使得有经验的黑客可以在上面安装第三方软件。
这里稍微解释下,由于第一代 Apple TV 的硬件运行的是精简版 Mac OS X,底层是标准 x86 架构——本质上是一台穿着 Apple 外壳的小型 PC。这让有经验的黑客得以找到漏洞、绕过限制,在上面安装第三方软件。这不是 Apple 主动开放,而是那一代产品的系统封闭做得不够彻底,无意间留下了一扇窗。
在 Apple TV 上跑 Boxee 的体验并不完美。Ronen 坦承,"那个体验不够好"——软件是为 Mac 设计的,没有针对 Apple TV 的硬件做优化,所以运行缓慢,安装过程依然繁琐。但即便如此,这件事本身的意义远超它实际的产品体验:它证明了,有用户愿意为了在电视上用 Boxee,付出相当的折腾成本。
这给了 Boxee 去重新找硬件厂商谈合作的底气。"看!人们真的这么喜欢这个东西,连在设计并不适合的硬件上跑它都乐意!你现在愿意和我们谈了吗?"
但幸运的是,这一次,终于有人愿意谈了。
Hulu 战争:一场持续三个月的猫鼠游戏
在讲 Boxee Box 的硬件故事之前,必须先讲 Hulu。因为 Boxee 和 Hulu 之间那段传奇性的博弈,是理解整个公司 DNA 的关键。
2009 年,Hulu 是一个奇特的存在。它由 NBC-Universal、Fox 和 Disney-ABC 联合投资,最初的目的是让这些传统电视台能在互联网时代找到变现路径。Hulu 聚合了大量正版的美剧资源,完全广告支持,免费观看——这在当时是一个相当了不起的决定,因为这些公司内部有相当多的声音反对把内容免费放到网上。
但 Hulu 的内容政策非常清晰:这是一个只供电脑使用的服务。不能在手机上看,不能在平板上看,更不能在电视上看。Hulu 的商业逻辑建立在"受控分发"上:每一个播放场景、每一个广告位、每一个分发渠道,都要经过精密的利益核算和合同谈判。把 Hulu 搬到电视上,意味着绕开了电视台的线性播出体系,绕开了有线电视的分发合同,这是内容方无法接受的。
但 Boxee 有一个内置的网页浏览器,基于 Mozilla 构建,和 Firefox 用的是同一套底层架构。这意味着,在 Boxee 上打开浏览器,导航到 Hulu 网站,你就可以完整地看到 Hulu 网站,完整地播放 Hulu 上的视频,全部都投射在电视大屏上。
Hulu 发现了这件事,相当不高兴,于是立即封锁了 Boxee。之后,Boxee 绕过了封锁,Hulu 加强了封锁。Boxee 再次绕过。
这场猫鼠游戏,持续了大约三个月,贯穿了 2009 年的前几个月。对于用户来说,体验极度不稳定:今天能看,明天可能就不能看了,完全取决于这场双方博弈的实时结果。Hulu 使用了包括 JavaScript 混淆在内的各种技术手段来识别并屏蔽 Boxee;Boxee 则不断更新代码来绕过这些屏蔽。
从技术角度看,Boxee 的立场其实并非站不住脚。Boxee 并没有破解 Hulu 的 DRM,没有允许用户下载 Hulu 的内容,没有剥除广告。用户在 Boxee 上看 Hulu,看到的是完整的广告,Hulu 该收到的广告收入一分没少。Boxee 做的,只是让用户在更大的屏幕上看,换了一个更舒适的观看姿势。
Ronen 为此主动和 Hulu 进行过谈判,希望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但 Hulu 的立场是明确的:内容方不允许流媒体出现在客厅里。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个商业结构问题。
最终,Hulu 彻底封死了 Boxee 的访问渠道,这场猫鼠游戏以强者一方的胜利告终。
这场博弈对 Boxee 的影响是双面的。
1、一方面,它让 Boxee 在科技博客圈(Slashdot、Gizmodo、Engadget)获得了大量的关注和同情,那些读者天然站在"弱小但正确的一方"。
2、另一方面,它给 Boxee 贴上了一个标签:"这是一帮不好相处的黑客",让本来就对互联网充满警惕的内容方更加谨慎。
"这确实造成了一种误解,"Ronen 后来在采访中承认,这是我看到的他少有的几次犹豫时刻之一。但他又补充说,这件事间接推动了 Hulu 最终推出了 Hulu Plus——在手机、平板和联网电视设备上的官方应用——尽管 Boxee 直到停止运营都没有获得 Hulu 的官方 App 授权。
值得一提的是:Boxee 并没有轻易放弃 Hulu。2009 年,Boxee 引入了基于 XUL 框架(XULRunner)的新插件架构,技术上允许任何网页应用被移植为 Boxee 的集成应用。由于使用了和 Firefox 相同的 Mozilla 核心架构,Hulu 在技术上会把 Boxee 识别为"普通的 Mozilla 浏览器"。Boxee 利用这一点,重新接入了 Hulu,直到 Hulu 用 JavaScript 混淆等新手段再次将其屏蔽。
这段历史的意义,远超 Boxee 和 Hulu 本身。它是流媒体行业早期史上,内容分发渠道与内容方之间结构性张力的第一次公开化爆发。这个张力从未消失,只是换了新的形式:Disney+ 建立围墙花园,拒绝在聚合平台上授权内容;Netflix 自制内容以摆脱对外部版权的依赖;Apple TV+ 通过独家内容锁定用户。Boxee 只是那个时代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但这个结构本身,从那以后一直运作至今。
Boxee Box:一个"会议室里的产品"如何在市场上败下阵来
Hulu 战争的同期,Boxee 正在和 D-Link 谈硬件合作。
D-Link,一家主要做路由器和无线网络配件的公司,愿意赌一把。从宣布合作到正式开售,前后将近两年。而这期间,拖慢进程的不是商务谈判本身,而是一次推倒重来的技术决策。
最初,Boxee 打算用 Nvidia 的 Tegra 2 芯片,一颗为移动设备和平板设计的低功耗 CPU/GPU 组合。把手机级芯片用进机顶盒,在当时是业界从未有人尝试过的路线。但测试之后,问题暴露了:Tegra 2 的解码能力不足,碰到复杂的本地视频格式就力不从心;更致命的是,它的安全机制不够完善,无法满足内容方对 DRM 的要求。没有内容方愿意把版权内容授权给一个保护机制不达标的平台。于是 Boxee 和 D-Link 重新评估了所有可选方案,最终换成了 Intel 的 Atom CE4110,这是一颗专为机顶盒和数字电视设计的芯片,1.2GHz 主频,搭配 PowerVR SGX535 集成显卡,1GB RAM,1GB NAND 存储。解码能力和安全机制都达标了,但功耗和成本也随之上升。这次换芯,是 Boxee 为了拿到内容授权不得不付出的代价,也直接推高了 Boxee Box 的最终售价。
这个技术细节的切换,在外界听来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工程决策,但在极客社区里引发了不少讨论。这是一个被极客文化深度浸透的产品,用什么芯片,真的会有人认真对待。
Boxee Box 的外形设计,交给了旧金山的 Astro Studios——同一家公司后来设计了 Xbox 360 和 Nike FuelBand。Ronen 给他们的要求是:"我们不想要另一个方形的、看起来像路由器的盒子。我们想用工业设计来表达我们的态度。"
Astro Studios 交出的答案,是一个不对称的黑色立方体,看起来像一个实心方块被砸向地面,在旋转中斜插进地板,某个角陷进去,某个角翘起来。Ronen 管它叫 "sunken box"(沉入桌面的立方体)。它完全无法和其他电视周边设备叠放在一起,因为它根本不是方的。当时有不少用户抱怨这一点,你怎么把它和游戏机、机顶盒放在一起?
但 Ronen 的回答很直接:"它本来就不需要叠放。你不会再需要其他任何设备来看视频了。"(有点意思)
这个造型背后,有一套完整的产品逻辑。Astro Studios 介入 Boxee 项目的方式本身就不寻常,他们没有收取设计费,而是以股权代替报酬。这意味着他们不是外包方,而是以合伙人的姿态押注这个赛道。他们的任务也不只是"做个设备外壳",而是要用工业设计帮 Boxee 讲故事、在媒体和资本面前立住。那个"沉入桌面的立方体",看起来像纯粹的造型冒险,但每一个细节都有工程逻辑藏在里面:机身体积刻意做大,是为了保证重心稳定,防止后面插满线缆之后被拽走;底部那块鲜绿色的防滑垫,是大面积橡胶,防止设备被误碰滑动;背部接口做在一块斜面上,让线缆顺着重力自然归拢,比传统机顶盒的"线缆喷泉"整洁得多。用 Astro Studios 自己的话说:戏剧化的外观和真实的工程逻辑,必须同时成立,才有生命力。设计语言上,他们在"顽皮"和"高级感"之间找平衡:质感较强的塑料、精细的纹理、纯净的几何体块,Logo 只在通电时才发光,平时几乎隐身。这套克制,是刻意的——外观的干净,要和软件体验的简洁形成呼应。硬件是软件理念的三维化展现。
遥控器的设计,是 Boxee Box 整个产品里最出彩的。它是一个薄薄的、轻巧的双面遥控器:正面只有一个方向键、一个播放/暂停按钮和一个返回键——19 次使用里有 18 次,这三个按钮就足够了。把遥控器翻过来,背面是一个完整的 QWERTY 实体键盘,字母、数字、标点符号一应俱全。需要搜索的时候翻过来打字,平时藏在背面不碍事。
这个设计,在当时让 Roku 和 Apple TV 的遥控器显得极为笨拙。那两个平台的遥控器,一旦你需要搜索或者输入任何文字,就会让你陷入痛苦的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点击的地狱。Boxee 的解决方案,简单、优雅、实用。
2010 年 11 月 10 日,Boxee Box 在全球 33 个国家正式开售,售价 199 美元。
同年的 CES,Boxee Box 拿了五个奖:LAPTOP 杂志的"最佳家庭娱乐"、"Last Gadget Standing 年度最佳"、CES 的"最佳创新——家庭影院配件"、Popular Science 的 "CES 最佳产品(未来产品)",以及其他若干奖项。这是一场评论界的胜利。
但市场是另一回事。
Boxee Box 的定价为 199 美元,Roku 的主流型号 80 美元,Apple TV 也只要 99 美元。这个价差,在内容体验差距不算巨大的情况下,对普通消费者来说几乎是决定性的。
这是查到的 2011 年的公开售价,仅作参考。Boxee Box 在这几款里既最贵也最重,但设计最独特,明显走“高端个性化”路线。价格 199 美元,几乎是 Roku/Apple TV 的两倍,更像是给重度客厅娱乐用户准备的“旗舰玩具”,而不是大众化小盒子。
Boxee 的 199 美元背后有它的技术理由:更强的芯片、双面 QWERTY 遥控器、更完整的格式支持;但普通买家不关心这些,他们关心的是,凭什么要多花 100 块钱。
更麻烦的是,Boxee Box 在发布时可以说是不完整的。它没有 Netflix——这当时已经是流媒体盒子必备的流媒体。没有 Hulu 已经是意料之内的,但依然是短板。没有 Spotify。发布之后的几周内,有大量用户反映连不上家庭网络,直到一次固件更新才修复。Ronen 后来承认,那次发布"太仓促了,测试不充分"。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矛盾,来自 Boxee 最忠诚的那批核心用户。
Boxee Box 的早期版本里有一个 BitTorrent 客户端,这对于从 XBMC 文化里长出来的那批用户来说,是一种"身份认同"的象征。但在产品正式发售之前,这个功能被移除了。Ronen 的解释是:"我们想和媒体公司合作!"虽然这是一个合理的商业决策,但对于那些把 Boxee 视为"开源精神延续"的用户来说,无疑是一种背叛。
D-Link 为了配合内容方的安全要求,在硬件上加入了限制,阻止用户在设备上运行修改过的软件。这对早期的 XBMC 文化来说是不可接受的——XBMC 的存在,本来就是为了在被锁定的硬件上运行不被允许的软件。
于是 Boxee 面临了一个典型的"两个主人"困境:老用户希望 Boxee 保留极客精神,保持开放;内容方希望 Boxee 能证明它会保护他们的内容;普通消费者希望 Boxee 便宜易用。这三个需求,没有一个是可以同时完全满足的。
Ronen 在 2012 年 10 月发表了一篇博客文章,试图解释这个两难处境:Boxee 必须在"可被黑客修改的设备"和"商业上可行、有优质内容的设备"之间选择一个。他们选择了后者。这篇文章引发了社区里大量的批评。就在发出后的一天之内,Boxee 删除了这篇文章、整个博客、以及所有评论,用一个全新的 Boxee TV 网站替换掉了那个页面。
那篇博客没有真正被删除。它被悄悄迁移到了新的地址。但这个"删了又没删"的动作,本身就说明了 Boxee 内部对于如何处理这个矛盾,并没有一个清晰的答案。
GPL 违规:开源信仰的裂缝
2011 年 4 月,一件尴尬的事情浮出水面:Boxee 违反了 GPL(GNU 通用公共许可证)的条款。
GPLv3 要求,在 GPL 授权的设备上,用户必须有能力重新安装修改过的软件。换句话说,如果你在一台设备上使用了 GPL 授权的代码,你就不能锁死这台设备,阻止用户安装其他软件。
chown/chgrp/dbus 等命令,就是从 Boxee 固件中直接解包出来的真实二进制文件,用来证明固件中包含 GPLv3 组件
但 Boxee Box,正是通过硬件和软件的双重锁定,阻止了用户运行修改过的系统。Boxee 承认了这个问题的存在,但以"与合作伙伴的财务协议"为由,拒绝改变。
这一事件,在法律和道德两个层面,都给 Boxee 带来了损伤。
法律层面:GPL 违规意味着 Boxee 的设备可能面临被强制要求开放的风险,也意味着那些为 Boxee 贡献了 GPL 代码的开发者,有权利要求 Boxee 合规。
道德层面:Boxee 的代码根基是 XBMC,而 XBMC 是一个开源精神的产物。当 Boxee 因为商业利益而违反了它在道德上欠 XBMC 社区的承诺时,那批最早支持 Boxee 的极客用户的愤怒,是真实的。
但不。这件事没有引发诉讼,也没有引发社区层面的真正反叛。更多的只是失望、批评,和博客上的几篇愤怒的文章。Boxee 的用户基础,已经从早期的极客重度用户,逐渐向更主流的普通消费者转移。对于这些新用户来说,GPL 是什么他们并不在乎。
这件事的最深刻意义,在于它揭示了一个更大的行业趋势:开源精神和商业变现,在流媒体这个高度由内容方掌握话语权的行业里,是天然冲突的。XBMC 可以以开源的姿态存在,因为它不需要和任何内容方谈授权。但一旦你想要 Netflix、想要 Hulu、想要主流内容,你就必须接受内容方的条款,而那些条款,往往和开源精神南辕北辙。
这个逻辑,在今天的 CTV 生态里依然清晰可见:Fire TV 要求内容方接入 Amazon 的广告体系;Roku 的第一方频道和付费订阅入口收取分成;Apple TV+ 的硬件和内容是强绑定的。开放的硬件平台和封闭的内容授权,从来都不是可以共存的两件事。Boxee 只是把这个矛盾暴露得更早、更彻底。
Boxee Box 的慢热与艰难成长
尽管有那么多问题,Boxee Box 在发布之后的 18 个月里,还是慢慢积累出了一批真正的用户。
Netflix 的接入,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2011 年 2 月,Boxee Box 终于支持了 Netflix。Ronen 在那篇博客文章的标题里写着"情人节快乐:Netflix 登上 Boxee Box"。随后,Vudu(一个视频点播服务)和 Spotify 也相继接入。
界面经过了几次重设计,每一次都变得更简洁,更专注于普通用户最常用的功能。Ronen 后来反思,早期的 Boxee Box "太复杂,太强大",迎合的是那批最极端的极客用户,他们会在论坛上讨论 Boxee Box 为什么不支持 3TB 硬盘、为什么对某种高清音频格式的处理不够完美。但对于绝大多数消费者来说,这些根本不重要。
Boxee Box 真正的优势,在几个具体的场景里得到了验证:
1、格式兼容性:从 BitTorrent 下载的 .MKV 视频文件,是当时流媒体盒子的一道坎,因为很多设备无法识别这种格式。Boxee 可以直接播放,无论是从笔记本共享过来,还是从插在设备上的硬盘读取。这对于那批习惯于下载内容的用户来说,真实的解决了这个痛点。
2、AirPlay支持:Boxee Box 是当时市场上极少数几个支持 Apple AirPlay 协议的第三方设备之一。AirPlay 允许用户把 iPhone 或 iPad 上的内容,无线推送到 Boxee Box 所连接的电视上。考虑到 AirPlay 是 Apple 的专有协议,第三方设备支持它,在当时几乎是一种惊喜。
3、iPad配套应用:Boxee 推出了一个 iPad 应用,可以作为遥控器使用,也可以让 iPad 本身成为一个独立的媒体播放器。这在 2011 年,是一个相当超前的多屏联动思维。
到 2011 年,Boxee Box 开始出现在 Ronen 记者朋友中那些"更极客一点"的人的家里。但 Boxee Box 的生命周期比任何人预想的都短。
发售 18 个月之后,固件更新悄然停止,这台盒子就此陷入停滞——没有新功能,没有新内容合作,只剩下存量用户在论坛里互相答疑。与此同时,市场上的数字已经说明了一切:Roku 自 2008 年以来累计售出 500 万台,Apple TV 仅 2012 财年一年就卖出 500 万台;而 D-Link 透露的 Boxee Box 总销量,不过 20 万台。
它没有成为大众消费品,但它有了一批真实活跃的用户。但在这个阶段,Boxee 作为公司的财务状况,开始变得紧张。
2008 年的 400 万美元是第一轮。2009 年 8 月,他们追加了 600 万美元,来自 General Catalyst Partners、Softbank 等新加入的投资方。2011 年 3 月,第三轮融资带来了 1650 万美元。三轮合计 2850 万美元。
但 Boxee Box 从来没有成为类似 Roku 或者 Apple TV 量级的大众产品,这意味着规模效应始终没有出现,硬件的利润空间极为有限,内容授权的成本持续存在。到 2012 年,Boxee 面临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下一步做什么?
Boxee TV 与 Cloud DVR:一次超前的正确尝试
2012 年,Boxee 做了一个重大的战略转向:放弃此前的聚合流媒体方向,把赌注押在 Cloud DVR 上。
这背后有一个清晰的逻辑链条。
聚合流媒体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要和所有内容方谈授权,意味着你永远处于被动位置,内容方随时可以切断你,就像 Hulu 做的那样。而如果你做的是 DVR,帮用户录制他们自己订阅的直播电视,那你就没有直接绕过任何人的内容授权,你只是在提供录制和存储的服务。
Ronen 在接受 Popular Science 采访时,提到了一个非常具体的数据:在 2011 年,美国收视率最高的前 100 个节目里,80% 是免费广播电视(broadcast TV)的内容;前 100 个体育赛事里,95% 也是免费广播电视。这意味着,如果你能给用户提供一个方便的方式来录制和回看这些免费频道的内容,你覆盖的,是绝大多数普通观众最关心的那部分内容需求。
Boxee TV,就是这个思路的产物。它外观扁平,比 Boxee Box 更接近 Roku 的形态(Ronen 打趣说:"我们已经有足够多的挑战要去面对了,不想让盒子的形状也变成一个问题"),内置高清天线,搭载了一个经过简化的全新操作系统,但依然保留了 Boxee Box 的核心功能。售价 99 美元,终于和 Roku、Apple TV 在同一个价格区间了。
Cloud DVR 的核心产品理念是 "No Limits DVR":免费录制最多两个小时,或者以每月 15 美元订阅无限云存储,录制内容由 Amazon 提供云托管。设备有两个调谐器,可以一边看一边录另一个频道。而且因为内容存在云端,你可以在任何设备上回看——iPhone、iPad、笔记本、Boxee TV。
Boxee Cloud DVR 尚未完全准备好迎接黄金时代
在发布会上,Ronen 给了一个非常生活化的使用场景描述:你可以录下《宋飞正传》的每一集,然后在出差途中,躺在爱荷华州某家酒店的床上,用 iPad 刷马拉松式的连续观看;你可以在地铁上用手机回看昨晚的《公园与游憩》。
这不是一个很难理解的产品逻辑。事实上,它极为清晰。
问题是,它早了三到四年。
2012 年,云存储的成本还相当高,用户对"把内容存在别人服务器上"的接受度还很低,广播公司的版权法律也没有明确允许第三方商业性地进行云 DVR 录制和存储。从技术到监管到用户习惯,三个维度同时都没有准备好。
YouTube TV 在 2017 年推出 Cloud DVR 功能。Sling TV 同期跟进。Fubo TV、Hulu Live TV 也陆续提供类似服务。今天,Cloud DVR 几乎已经是每一个 vMVPD 的标配功能。
Boxee TV 的 Cloud DVR,比这些服务早了整整四到五年。
但时机的错误,不会因为方向正确而得到宽恕。
2013 年 4 月,Boxee 把 Boxee TV 更名为 Cloud DVR,试图更明确地强化这个产品的核心定位。结果并不理想。2013 年 7 月,Boxee 宣布关闭 Cloud DVR 服务,所有用户的录制内容随之无法访问。
这是 Boxee 作为独立产品的终点。
3000 万美元与一次平静的终结
Cloud DVR 关闭的同月,关于 Samsung 收购 Boxee 的消息开始流传。
2013 年 7 月,多家科技媒体报道了这件事。Samsung 随即向《纽约时报》确认了收购,但拒绝透露金额。根据多方报道,收购价格大约在 3000 万美元左右,Boxee 的全部 40(也有说是 45)名员工并入了 Samsung 的 Smart TV 部门。
从财务的角度算,这不算一次体面的退出。Boxee 总共融资 2850 万美元,以 3000 万美元出售,几乎是在保本线上离场,对于投资人来说,回报微乎其微。对于 Ronen 和他的团队来说,这是六年工作的全部价格。
但从 Samsung 的角度来看,这笔收购的逻辑是非常清楚的。
当然,从 Samsung 的视角来看,这笔收购的逻辑不只是"改善 Smart TV 体验"那么简单,背后还有一层更紧迫的竞争压力。当时 NPD Group 的研究数据显示,智能电视的实际联网率只有 30%,Samsung 卖出去的 Smart TV,有 70% 根本没有被当成"智能设备"使用。与此同时,Apple 推出自有电视产品的传言甚嚣尘上。在这个节点收购 Boxee,某种程度上是 Samsung 针对 Apple 潜在威胁的预防性出击,在 Apple 真正进入客厅之前,先把最好的 UI 团队收入囊中。
Samsung 的 Smart TV 软件,在当时是出了名的笨重和反人类。导航缓慢,界面混乱,内容发现体验糟糕。Samsung 拥有全球最大的电视出货量,但它的软件体验和硬件实力完全不匹配。Boxee 团队有做媒体中心软件的丰富经验,有对用户体验的深刻理解,有对内容聚合的完整思考,这些都是 Samsung 迫切需要的能力。
显然,Samsung 想要的,不是 Boxee 这个品牌,而是 Boxee 这批人。
但 Boxee 的软件,从未真正融入 Samsung 的生态。Boxee 这个名字,在 Samsung Smart TV 的任何界面上都看不到。那 40 个员工,在 Samsung 这台庞大的企业机器里,逐渐消散了。
然而,如果你把时间线拉得足够长,可以看到一些有意思的轨迹。
Samsung TV Plus,Samsung 的免费广告支持的 FAST 频道平台,在被收购后的几年内从一个不起眼的功能,成长为北美最大的 FAST 平台之一。它的内容发现逻辑、界面设计思路,和 Boxee 当年的产品理念有多少重叠,我们没有办法精确衡量。
Samsung Ads,Samsung 的 CTV 广告业务,建立在其 Smart TV 的 ACR 数据基础上,成为美国 CTV 广告市场里最重要的第一方数据源之一。这套数据驱动的广告逻辑,和 Boxee 试图建立的"用户知道在看什么、朋友知道你在看什么"的数据闭环,有没有什么传承关系,同样没有办法确认。
这是一个开放性的历史问题。
有一个细节颇具讽刺意味。就在收购前几个月,Samsung 在 CES 上宣布要"重新发明"电视的主屏幕,计划聚焦五个核心 App 磁贴,强化社交网络整合,打造更无缝的第二屏体验。这几乎就是 Boxee 在 2010 年已经描绘过的产品愿景。只是 Boxee 没能活到市场准备好的那一天。
花 3000 万美元买下 Boxee 的全部资产和团队,可能远比 Samsung 自己从零开始打造一个消费者根本不在乎的 Smart TV 平台,要划算得多。
Boxee 的生态影响:三个被后来人验证的判断
回过头来看 Boxee 的整个生命周期,有三个判断,被后来的历史彻底验证了。
第一:App 生态是流媒体设备的正确架构。
Boxee Box 引入了 AppBox——一个应用商店,允许用户下载和安装来自不同流媒体服务的应用。每一个内容来源,是一个独立的 App,用户自由选择安装。这个逻辑,在 Boxee Box 发布的同期,Roku 也在做;Apple TV 也在做。但 Boxee 是把这套逻辑做得最完整、最有技术深度的一个。
今天的 CTV 生态,Roku OS、Fire TV、Google TV、Apple tvOS,全部建立在这个「App Store + 内容 App」的架构上。每一个流媒体服务,Netflix 也好,Disney+ 也好,HBO Max 也好,都以一个独立 App 的形式存在于平台上,用户自由安装和管理。这就是 Boxee AppBox 的逻辑,在时代规模上的展开。
第二:Cloud DVR 是正确的方向,只是时机太早。
如前所述,Boxee TV 的 Cloud DVR 比 YouTube TV 早了四到五年。YouTube TV(2017 年)、Sling TV、Fubo TV、Hulu Live TV、DirecTV Stream——今天所有主要的 vMVPD 服务,都把 Cloud DVR 作为核心功能之一。没有 Cloud DVR 的直播流媒体服务,几乎已经无法在市场上立足。
Boxee 只是早了太多。
第三:社交化内容发现是用户的真实需求。
这是三个判断里最有趣、也是验证路径最曲折的一个。
Boxee 在 2008 年就把"朋友在看什么"做进了产品核心。这个功能在 Boxee 的用户规模下,从未真正发挥出网络效应,因为你的朋友不一定在用 Boxee。但这个需求本身,是真实的。
Netflix 在 2022 年引入了"好友的观看记录"相关的推荐机制;Letterboxd 以影迷社区的形式,把社交化内容发现做到了一个垂直的极致;TikTok 的算法推荐,本质上是用"全球用户的行为数据"替代了"你的朋友在看什么",达到了同一个目标:帮你发现你可能感兴趣的内容。
Boxee 的社交层,是这条路最早的一次尝试。它没有成功,不是因为方向错了,而是因为那个时代还没有足够的用户密度来支撑社交功能的网络效应。
那些被 Boxee 塑造的公司
Boxee 在自己的故事之外,对整个流媒体行业的影响,还体现在它和几个关键公司的关系上。
XBMC & Kodi
Boxee fork 自 XBMC,在整个生命周期里和 XBMC 社区保持着复杂的关系,既有贡献代码的合作,又有因为商业化路线产生的分歧,还有因为 GPL 违规引发的批评。但 Boxee 在最初从 XBMC fork 时,向 XBMC 非营利组织捐赠了 2.5 万美元(CEA 奖金的一半),并且在自己的早期阶段持续向 XBMC 贡献了代码修复。这种"带着良知的分道扬镳",在开源社区的历史上并不常见。
XBMC 后来更名为 Kodi,2014 年。Kodi 延续至今,依然是全球使用最广泛的开源媒体中心软件,拥有数以千万计的活跃用户。Boxee 的那批早期核心用户,有相当一部分后来回归到了 Kodi 的生态。
Plex
Plex 是另一个 XBMC 的 fork,时间上和 Boxee 差不多。它走的是和 Boxee 相近但又不完全相同的路:极致打磨用户体验,专注于私人媒体库的管理和远程访问,商业化路径选择 Plex Pass 订阅制。
Plex 没有 Boxee 的社交野心,也没有和内容方正面对抗过——它的核心场景是用户自己的内容,不涉及授权问题。这个务实的定位让 Plex 活到了今天,而且活得相当好:Plex 现在拥有数千万注册用户,同时运营着一个 FAST,成为了流媒体生态里小而美的企业。
D-Link
D-Link 在 Boxee 被收购之后,依然在全球市场继续销售 Boxee Box 的库存,直至耗尽。这台盒子,在某种意义上,是 D-Link 试图进入流媒体硬件市场的一次实验。结果是,它没有再做第二款流媒体设备。
Samsung
如前所述,Samsung 通过收购 Boxee 获得了一批有流媒体产品经验的技术人才。Samsung 在此后的几年里,在 Smart TV 软件、FAST 内容平台(Samsung TV Plus)和 CTV 广告(Samsung Ads)三个方向上,都取得了相当显著的进展。这三个方向,和 Boxee 的产品 DNA 有多少重叠,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但方向上的吻合令人难以视而不见。
Avner Ronen:那个"从不表现出不确定"的创始人
要理解 Boxee,必须稍微了解一下 Ronen 这个人。
Dan Nosowitz 在 Popular Science 的那篇长文里,对 Ronen 有一段近距离的观察,我觉得值得在这里引用其精神:Ronen 是一个极为自信、极为坚定、以色列式的直接和务实。他会谈钱,会谈融资计划,会直接告诉投资人"我们说了 2012 年开始盈利",这种透明度,在大多数初创公司的公关语境里是罕见的。他对内容有执念,认为内容是一切的核心,而不是设备本身。他在谈到 XBMC 时,语气里带着某种微妙的情感:既有真实的敬意,又有一种"但我们要做不一样的事"的清醒。
最能说明他性格的一个细节是:当 Nosowitz 问他,经历 Hulu 那段猫鼠游戏,他后悔吗?
Ronen 沉默了,这是整个采访里他唯一一次似乎不确定该说什么。然后他说:"这确实造成了一种误解。"但接着,他说那件事间接促成了 Hulu Plus 的诞生,增加了公司的曝光度。"很难说那是不是一个坏主意,"他说。他听起来对结果相当满意。
这是一个典型的创业者心态:即使是失败,也要从里面找到它产生了什么价值,然后说服自己和别人,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Ronen 的另一个执念,是他一直反对「Boxee TV 是剪线利器」这个定位。他的公开口径始终是,Boxee TV 不是让你放弃有线电视的,它只是一个补充。
但 Boxee TV 的包装盒上,印着这样一句话:"每年节省最多 1000 美元,降低你的有线电视账单。"
这两件事同时为真,本身就说明了 Boxee 那个时代,流媒体行业的那种既想激进又不敢太激进的矛盾心态。
为什么 Boxee 的失败是必然的,又是偶然的
分析 Boxee 的失败,有两种方向可以走。
必然论:Boxee 生在了一个错误的时间段。它的所有核心判断——App 生态、Cloud DVR、社交发现——现在往回看都是正确的,但都早了五到十年。内容授权的生态还没有准备好支持一个开放的聚合平台;用户习惯还没有准备好把内容存进云端;网络带宽还没有准备好支持高质量的云 DVR 体验;用户密度还没有准备好让社交功能产生网络效应。在一个技术、商业和用户心理都还没有就位的时代,做正确的事,结果是失败。
偶然论:Boxee 的失败也有相当多的执行层面的失误。Boxee Box 定价过高,发布过于仓促;和 Hulu 的对抗虽然获得了极客圈的叫好,但损伤了和内容方的整体关系;GPL 违规损伤了开源社区的信任;内容授权策略的被动性,让 Boxee 始终处于内容方的定价权之下;Cloud DVR 的推出太晚,而且在市场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推出,又太快放弃。如果任何一个节点的决策有所不同,结果可能不同。
但这两种分析,最终指向的是同一个结构性困境:在流媒体早期,任何试图成为开放性聚合平台的独立创业公司,都必须面对内容方的信息垄断和话语权优势,面对有线电视垄断的商业格局,面对用户习惯的巨大惯性。在这个结构里,即使你的产品是对的,你的时机是错的,你依然会失败。
最终能活下来的,是那些或者本身就是内容方(Netflix、Disney+),或者在交易逻辑上对内容方足够重要(Roku、Fire TV)的平台。独立的、开放的聚合者,在这个行业里从来都没有长期活下去的案例。Boxee 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正确但早了",是流媒体行业里最常见的死法
Boxee 的故事是"过早正确的故事"。有几个维度值得认真思考。
内容授权是核心变量,不是配套工作。
Boxee 在整个生命周期里,最根本的限制不是技术,不是产品体验,而是内容授权。Hulu 封锁了它,其他平台陆续收紧了接入权限,内容成了 Boxee 永远无法稳定控制的变量。
对于 CTV 内容创业者来说,这个教训极为直接:内容授权谈判的结构性地位,是你商业模式能否成立的前提,而不是后续工作。谁有话语权,谁就能决定内容流向哪里。
平台生态的信息优势,决定了广告变现的天花板。
Boxee Box 积累的用户数据,从来没有被变现为有价值的广告产品。这是它在商业逻辑上的重大盲点之一。今天的 Samsung Ads、Roku OneView、Amazon DSP,本质上都是在用第一方用户数据(包括 ACR 数据)构建广告精准性优势。这套逻辑在 Boxee 的时代就已经存在,只是没有被 Boxee 用上。
用户数据的积累和广告产品的建设,需要从产品设计阶段就开始考虑,而不是等到规模足够大之后再谈。
"正确但早了",是流媒体行业里最常见的死法。
Boxee TV 比 YouTube TV 早了四年,Cloud DVR 比 vMVPD 主流化早了五年。这种"方向对但时机差"的困境,在流媒体行业里比任何其他行业都更常见,因为这个行业的三个核心变量——内容授权、用户带宽、设备渗透率——都有各自独立的演进节奏,而一个商业模式的成立需要三者同时到位。
在今天的 CTV 行业里,FAST 作为商业模式的成熟、Programmatic CTV 广告的规模化、以及新兴市场的智能电视渗透率提升,都还处于不同的演进阶段。什么时候进入,进入哪个细分场景,是战略判断的核心。Boxee 的失败,是一个经典的"时机判断错误"的案例,值得反复参考。
那台已经卖掉的盒子,仍然在运转
2013 年 7 月,Boxee.tv 的官网被重定向到了 Samsung 的相关页面。
今天,如果你试着访问 Boxee.tv,它会把你带到一个越南体育网站。这大概是互联网上对一个曾经有过抱负的流媒体先驱,最冷漠的注脚。
但 Boxee 真正的遗产,从来就不在那个域名里。
它在 Roku 的每一个 App 图标里,在 Fire TV 的应用商店逻辑里,在 YouTube TV 的 Cloud DVR 功能里,在 Netflix 的内容推荐机制里,在 Samsung TV Plus 的 FAST 频道播放界面里。
这些产品的设计者,不一定知道 Boxee。他们也许甚至没有听说过它。但他们所做的每一个决策,都是在沿着 Boxee 已经指出的方向走,只是晚了几年,在一个准备好了的市场里,用更充足的资源,做到了 Boxee 没能做到的事。
XBMC 开创了开源媒体中心的可能性。Boxee 把这种可能性,第一次指向了主流用户、社交网络和云服务的方向。
它没能抵达终点。但它让后来的人,知道终点在哪里。
责任编辑:赵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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